“血块涌动着,哗哗地流下来。”某个在家中打扫的清晨,周倩突然感到下腹一阵温热。短短一小时,她接连换下三片浸透的卫生巾,被家人紧急送往医院时,血压已降至40mmHg的危险水平。
这已是她被子宫腺肌症折磨的第九年。每次经期都像经历一场“小型分娩”,疼痛让她“恨不得在地上滚,头发都要拔光”。
2025年12月底,周倩终于躺上手术台,切除了那个每月让她“失控”的器官。手术那天,恰逢她的农历生日,她觉得这是上天给的第二次生命:“三十多年前,我在妇保院出生,现在我要去把自己接回来了。”
从全球来看,子宫切除术是最常见的妇科手术之一,仅次于剖宫产。据中国医师协会妇产科医师分会妇科肿瘤专业委员会发布的《良性子宫疾病子宫切除术手术路径的中国专家共识(2021年版)》,全球每年约有数百万例患者进行这项手术。
子宫切除手术背后,是无数女性在疾病、疼痛、生育功能乃至婚姻现实间的多重困境。
2026年1月下旬,一则新闻登上微博热搜,女子因宫外孕切除一侧输卵管和部分子宫,丈夫起诉离婚并要求退回彩礼等款项。
现实中,此类案件并非孤例。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以“离婚”为标题关键词,以“子宫切除”为全文关键词,南方周末记者检索获得269条文书。逐一比对发现,近半数案件中,女方切除子宫成为双方情感破裂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当手术刀落下,这些女性要切除的不仅是一个病变器官,更需直面来自身体、家庭身份与社会偏见的层层拷问。
失控的器官
子宫是一个重约50克、鸡蛋般大小的倒梨形器官。除了孕育新生命外,子宫平时任务不多,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形成月经。
得知自己患上子宫内膜癌,需要切除子宫时,王芸和刘雪的第一反应都是头脑发蒙。
子宫内膜癌发病率约10.28/10万人,是继宫颈癌后第二常见的妇科恶性肿瘤,2015年国内发病人数约为6.9万例,死亡1.6万例。诱发子宫内膜癌的危险因素很多,包括生殖内分泌失调性疾病、肥胖、高血压等。
2022年起,53岁的王芸开始出现阴道不规则出血。她以为是更年期症状,“没太当回事儿”,甚至在体检中主动跳过妇科检查。直到2024年10月,在朋友的反复提醒下,她才完成检查,最终被确诊为子宫内膜癌,需尽快手术。
这不是王芸第一次与癌症交手,2017年她就做过甲状腺癌手术。家中独女的她,平时肩上担着赡养老人的责任,海外求学的儿子也需要她的支持,她是不能倒下的“女强人”。
几乎没有犹豫,王芸就和医生约定了手术时间,“我用不到子宫,和生命相比,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刘雪的确诊过程更为惊险。2024年,她因月经紊乱就医,B超显示子宫内膜异常增厚。考虑到刘雪年纪尚轻有备孕需求,医生建议月经后做宫腔镜检查以明确诊断,但服用黄体酮催经后,刘雪突然大出血晕倒,被紧急送医后同样确诊子宫内膜癌。
鉴于刘雪的癌细胞还未扩散至盆腔,医生给出了两种治疗方案:第一种是切除子宫、保留卵巢;第二种是保留子宫,通过服药控制病情,但她必须在一年内怀孕,足月后再通过剖宫产同时取出孩子和子宫。
刘雪与丈夫相恋十五年,感情深厚,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,更顾虑长期药物可能会对胎儿造成潜在影响,家人们也一致希望以她的健康安全为先。权衡再三,刘雪最终选择了子宫切除手术。
和王芸、刘雪不同,周倩几乎是“求着医生”为她切除子宫的。
2017年,30岁的周倩确诊了子宫腺肌症。这是一种常见的妇科疾病,主要症状为经期延长、经量增加和严重痛经。
周倩尝试过吃药、中医调理、放环等多种方式,但效果均不理想,症状还愈发严重。“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,你要对付它,疼痛比顺产还要难以忍受。”
起初,医生考虑到她年纪太轻,建议45岁后再动手术。但周倩觉得等不了——比起切除子宫可能带来的远期影响,每月一次的身心折磨更摧残人。
最终,医生同意了。手术前,周倩对两个女儿说:“妈妈要把你们的小房子拆掉了。”女儿们懵懂地回答,“反正我们已经住过了,现在也住不下啦。”
束缚还是解脱?
一般来说,在腹腔镜子宫切除术中,医生会先在患者腹部开3-4个小孔,通过其中一个孔道向腹腔内注入二氧化碳气体,使腹腔如气球般膨胀,清晰开阔的手术空间便形成了。
随后,带有高清摄像头的细长腹腔镜会探入体内,将盆腔结构实时呈现在屏幕上。影像引导下,更精细灵活的手术器械会从其他小孔进入,一步一步精准地游离、电凝、切断子宫的韧带与血管,最后将游离的子宫经阴道或小孔分块取出。
手术听起来让人胆战心惊。王芸、刘雪和周倩接受的都是腹腔镜手术。这是目前临床中广泛应用的一种微创术式,疼痛感较轻,术后恢复时间也更短。
对经历它的每个女性来说,既是告别一个生病的器官,也是重新审视亲密关系的开始。
在前述登上热搜的新闻中,夫妻分居四个月后,丈夫以感情破裂为由起诉离婚,并要求返还彩礼、三金及婚内转账等共计21.5万元。法院经审理后准予离婚,并综合考量双方共同生活时间、女方身体受损等实际情况,最终判决女方返还彩礼及见面礼总额的30%,即4.2万元,并退还全部黄金首饰。
裁判文书网公布的类似案例中,亦有不少丈夫选择起诉离婚,并称与切除子宫的妻子已经感情破裂。
刘雪在南京住院动手术,在芜湖工作的丈夫每天驱车120公里往返两地,晚上就在车里或走廊上休息。两人的感情并未因疾病产生裂痕。
唯一让她感到酸涩的瞬间,是术后被推回病房时。她察觉母亲在流泪,自己也忍不住哭了,丈夫也红了眼眶。
“我也不是很难过地哭,就是觉得有一点点委屈。”这种情绪复杂难言,混杂着劫后余生、重拾健康的喜悦,以及对命运不幸的抱怨。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,相夫教子似乎是女性的天职,好在她很快调整了心态。
朋友来探望刘雪时,她还插着尿管和引流管,可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。她是病房里的“开心果”,连医生护士都常常被她逗乐。朋友回忆说,那时的她,“就像一个勇敢的战士”。
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两个女儿,同处育龄期的周倩对切除子宫看得更淡。
早在两年前,周倩的丈夫就曾陪着她去各大医院,却始终未能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案。在丈夫看来,既然切除子宫是目前治疗妻子症状的最佳方式,便应尽早进行,他也不忍心妻子每月遭受疾病的折磨。
“除了年龄因素之外,切除子宫是否会带来比疾病本身更严重的伤害?”思量再三,周倩在术前最后问了医生这个问题。
医生答道,在有些人看来,失去子宫的女性,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,其实保留卵巢内分泌功能是不受影响的。
周倩明白医生的言下之意,医学之外,或许更艰难的是要克服一些片面错误的固化印象。最终,她下定了决心。
周倩特意叮嘱丈夫,要拍下一张被切除的子宫的照片,作为纪念。“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我总要知道它拿出来是什么样。”
照片中,两根输卵管被放置在一个袋子里,而子宫则被切成片状,单独封装在另一个袋里。
周倩看到的第一反应是诧异——这和她在网上看到的不一样,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整个完整的器官,甚至能看清里面的腺肌瘤。
这张照片成为她告别过去痛苦的见证,“我终于解脱了”。
重生之路
术后生活对大多数女性而言,最直接的改变是不再有月经,“省了卫生巾钱,也没有痛经了”。
术后休息三周,周倩就重返工作岗位。此前因腺肌症导致子宫增大,她平躺时小腹如怀胎三月般隆起。术后小腹恢复平坦,长期便秘也解决了。
周倩非常憧憬康复后的生活——她可以尽情地游泳、玩耍,再也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月经打乱所有计划。她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,“像个男人那样自由”。
而她曾担心的尿路感染、脏器脱垂等并发症也并未发生。
根据切除范围,子宫切除手术可分为广泛子宫切除、子宫全切和子宫次全切。周倩选择的便是子宫次全切。子宫次全切指的是在手术时切除子宫体,但保留宫颈。
不少人担心切除宫颈可能影响盆底支撑结构,或者导致阴道缩短,影响夫妻生活。广东省妇幼保健院妇科主任医师李智敏告诉南方周末,实际上留不留宫颈都不影响性生活及生活质量,若保留宫颈,一旦发生残留宫颈病变,则会增加治疗难度和风险。
距离手术已有一年半时间,刘雪感觉一切都归于平静,“像一场梦”。唯一明显的变化,可能是抵抗力变弱,生活中她更细致地照顾自己的身体,不再提重物。
丈夫推掉出差工作,母亲隔两三天就打电话问候,婆婆精心照顾刘雪两个月。“我希望这种幸福能一直持续下去,过好当下。”
回想起手术,王芸语气平淡,她接受的是广泛子宫切除,整个子宫连同卵巢都切除。“没必要太把这当一回事儿,想得太多,反而把自己困住了。”手术前,她斟酌更多的是为人女和为人母的责任。
术后一个月,王芸便独自在北京和外地往返,完成定期的放疗与复查。术后第四个月,王芸强迫自己走出家门,将骑行当作自己的重生之路,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。
尽管如此,随着年龄的增长,王芸还是察觉到更年期症状逐渐明显。曾经热爱社交、骑行队伍里的“灵魂人物”,现在更愿安静待在家中。她推测,这种状态或许与手术后失去卵巢、体内激素分泌下降有关。
为对抗日渐衰退的记忆,王芸主动在社交媒体记录日常感受,至今已坚持了一年。面对一些病友的咨询,她都耐心解答,“她们觉得从我这得到了力量,也不再害怕这种病了”。
子宫切除术的实施需严格遵循医学指征,其主要分为良性和恶性两类疾病,良性疾病包括子宫肌瘤、子宫腺肌症等,恶性疾病包括宫颈癌、子宫内膜癌、卵巢癌等。
“对于良性疾病的患者,如果出现月经增多、严重痛经等症状,建议及时就诊,通过药物等保守方式积极治疗,可延缓或阻止病情发展。”李智敏说。
通常,患者在术后需要避免剧烈运动,一般情况下,休息三个月就可以恢复到术前的状态。“临床上,大部分病人预后都很良好,不会影响日常活动或劳动能力。”李智敏说,如果因为疾病必须切除子宫,不会影响生活质量和寿命。
公园里,四位女性正在锻炼身体。视觉中国|图
人生这条路,怎么选都有遗憾
在社交媒体上,越来越多女性坦然分享切除子宫的经历,包括一些知名人士。
“没有子宫了,我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了吗?”梁云菲在视频中的设问与回答,成为许多女性的心声,“能定义自己的只有你的内心。”
“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,是一个人必须要去做的,”刘雪自认没有无私到能为孩子放弃生命,“人总要把自己排在第一位,不该为别人而活。”即使自己和丈夫未来不能走到最后,她相信自己依然可以独自生活,“无非是活得好一点,或是不那么好一点。”
刘雪的丈夫还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,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妻子。如果当初能更早注意到她身体的不适,坚持带她去做检查,或许就能更早发现病情,妻子也就不会承受后来的这些痛苦。
临床上,不同疾病发现时机的早晚,影响着干预效果。卵巢癌和子宫内膜癌的早期症状隐匿,确诊时往往已发展为恶性肿瘤;而宫颈癌若通过早期筛查及时发现癌前病变,进行宫颈锥切等治疗,则可避免进展至需切除子宫的阶段。
在外人眼里,刘雪的丈夫有点凶。每当亲戚们提起生孩子的话题,他总会第一时间挡在刘雪前面,不留情面地把话顶回去。很久以后,周倩才偶然得知,丈夫默默地跟所有亲戚都打了招呼,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生病的事,怕她听了难过。
刘雪相信,人生这条路,怎么选都有遗憾,但生活的好坏,往往只在于自己的一念之间。
她常在社交平台上跟病友交流,陪伴她们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,也有人趁机问她要不要考虑代孕,“80万包男女”。
刘雪只觉可笑,“为什么要花80万生一个孩子,然后还要给他/她花更多的80万?”
刘雪从未后悔过切除子宫的决定。父母很早就分开了,她从小习惯独来独往,长大以后,也更享受两个人的世界,从未觉得自己已准备好成为母亲。在她心里,生育从来不是女性必须履行的义务,拥有子宫也并非被爱的前提。
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,他们会像大多数人一样,拥有一个温暖圆满的三口之家。但刘雪明白,如果仅仅因为切除了子宫,相爱的两个人就无法继续走下去,那这样的爱情也不是她想要的,或者说,从一开始,选择就作错了。
从前,刘雪对未来的规划是生儿育女,买学区房,尽力给孩子好的教育,等到老来再含饴弄孙。现在,她的目标彻底改变——更努力地工作、攒钱、提前退休,然后卖掉城里的房子,回到农村过田园生活,或者买辆房车去环球旅行。
“我非常期待以后的日子,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,这样对我来说可能更幸福一点。”刘雪说。
(为保护患者隐私,周倩、王芸、刘雪为化名)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费佳怡 南方周末记者 崔慧莹
责编 黄思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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